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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开满花圈店[新闻]

发布时间:2020-11-15 22:08:58 阅读: 来源:铭牌厂家

鞭炮在夜阑人静时响才惊天动地。隐私在人多嘴杂时谈才千滋百味。

龚鲁似笑非笑的端起玻璃杯扫向郭丽敏的时候郭丽敏心底的警报器就灵敏的拉响了。她预感自己会像金黄麦田中竖着的稻草人挑衅的麻雀肆无忌惮毫无畏惧的攻击她直到把她啄倒。她的太阳穴“突突”的跳了两下听见冷冰冰的子弹上膛的声音龚鲁酝酿几十年的怨怼将精准无误的扫射她。她的预感没有错。

龚鲁左手轻轻的饱含风情的把没有碎发的额边理了理暗红色的酒液在她的手中滑成一条锦缎。她清清嗓子提醒大家对她接下来的行为应投以足够的重视。于是几十双眼睛或大或小或近视眼或已经老花眼的看向她嗡嗡闹闹了一晚上的饭桌蓦地静了下来。她的嘴角爬上一点得意的笑意可那笑在郭丽敏眼里是一只黑色长毛的大蜘蛛让她又恶心又恐惧。她感觉冷冷的海水咸涩的在她的喉咙里响尾蛇一样上下窜动。

终于说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龚鲁的心畅快淋漓公鸭嗓都婉转动听的像在唱歌了。

郭丽敏啊你那个老相好老钟可不大靠谱呀。前两天我走路上瞧见他搂着个露膀子的年轻姑娘听说还是个90后呢俩人亲亲热热恶心的死人哟

擦得鲜亮泛着寒光的冷箭“唰唰”刺过来正中靶心。郭丽敏觉得自己的身体晃了晃大脑也跟着一起晃了晃脑子里混沌的一片。

周围早就嘈杂起来郭丽敏成了漩涡的中心。别人因她而热切的蹦跶她却处在平静的假象中。闭闭合合的嘴把她困住了。是小时候家门口树林里那些黑色的不祥的乌鸦叽叽喳喳切切查查的尖利着嘴斜仄着不怀好意的关心着她。

郭丽敏的脸红的往地上一滴滴的淌血她清晰的看见暗红色的血奔涌着成了一条咕嘟咕嘟泛着气泡的河浓浓的腥气裹挟着她。暗影里飘荡着的是她早死的亡夫年轻的脸。她被亡夫牵引着耳边的嘈杂渐渐淡下来她走到了一片安静的怕人的荒原她面对的是亡夫还是自己她有些迷茫。她只知道自己有满肚子找不到倾诉对象的话要倾诉。她好恨啊恨亡夫撇下她年纪轻轻带着孩子过生活让她成了不怀好意的人嘴里的门前是非多的“寡妇”既做女人又做男人好不容易啊她好怨啊怨老天的不公偏偏是她的男人那般薄命13个人同去5个人一路高走调去了或北京或上海或南京剩下7个哪个不是最早一批的“万元户”只有她那可怜的亡夫第一次跟着去国外怀里揣的对未来的憧憬还没热乎就仓促的死在当地人的拳头下。走时一个温热鲜活的男人回来就成了一把灰她好想啊想一个男人用宽厚的肩膀承住她的眼泪天知道她这些年的因这为那的眼泪有多少啊一个人躺在阴冷的房间里时她觉得自己和一只老鼠有什么差别呢还是一只已入中年的母老鼠。

……

到底还是长成了个大人郭丽敏硬撑着抬起头扯出一张好看的笑脸来——她知道自己这张笑脸曾经让多少男同学夜里睡不着她也知道这笑脸现在仍旧有那么几分价值。她相信“此时无声胜有声”。果然有人为她出头了。她一贯信奉的就是女人的手腕是柔弱从前笃信现在是将信将疑。出头的英雄是钱老板初中的时候他的志向是当老板于是这个带着戏谑意味的外号就叫开了。钱老板现在在省会的经济开发区开了家几百人的厂子听说几百平的办公室里挂的是和省里某领导的合影听说他不仅有了五个孩子还同时拥有了四个女人听说他正谋划着把生意做到北美洲去…都不过是听说。但开回来的大奔却是货真价实的“老板”真成了名副其实的老板了。钱老板作为当代成功人士的典型代表让不少人在心中对这个一米六的秃顶男人刮目相看于是他一开腔不少男同学也从郭丽敏的笑里品出了梨花带雨的味道了纷纷声援。

龚鲁你这家伙不地道啊人家私事你拿这来说什么说。你回去闻闻你家男人未必不是满嘴腥。

龚鲁的笑被郭丽敏的笑打败了。体内冷却的温度冰冻了她的嘴角她现在可是笑比哭难看了。她还想辩驳几句几个男同学却夹枪带棍的把她批斗了一番。她的脸黯沉下去报复的快感带来的容光焕发烟消云散。

毕业二十年来郭丽敏唯一参加一次的同学聚会差那么一根缝衣针的距离就要被龚鲁搞砸了。

郭丽敏想这得怪老钟。

郭丽敏越想越觉得老钟真是不识时务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跟她吹了吹就吹了吧还不识时务的立刻找了个九零后的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天天勾肩搭背搁长安路上逛。这不是往郭丽敏还淌着血的心口上再洒把辣椒粉么故意似的往郭丽敏的花圈店门口走老钟那双从前她看来顶老实的眼睛如今不怀好意的瞥着她——把她的心还得串在烧的旺旺的火堆上烤着听“滋啦滋啦”的声响。郭丽敏坐在白蒙蒙的花圈堆里面目似乎都埋没在一片白里了。恍恍惚惚的回忆就开始叫嚣。

十五年。她跟老钟在一起的时日与在这长安路上撑起这个花圈店的岁月差不了多少。十五年前的老钟是个鳏夫眉眼稳重踏实的垂着整日快活的哼着“一棵小白杨”声音倒是比个子高了许多直往她心里小虫样的打洞。俩人不清不楚黏黏糊糊的在一起过了许多年无夫妻之名却过着日常夫妻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不咸不淡的日子。长安路的人的眼神平淡的很俩人都是自由身碍着谁了呢于是大家有时还会开开俩人的玩笑日子嘛总是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怎么过得下去互相当作料调剂调剂就好。黄脸婆似的照顾了老钟许多年她不否认也接受了许多老钟的帮助比如扛煤气罐上楼啦通下水道啦从“小郭”熬成了“郭姐”以为这辈子就和老钟这么混荡下去了老钟的心却乘着新鲜的风飞远了。郭丽敏这才醒悟原来老钟心里那根线从头到尾都没扎扎实实握在自己手里过。

其实除了外地赶来的几个同学之外那些生活离不开长安路的几乎常可以碰面的老同学谁没听到一点关于老钟最近和她的波澜。可谁会把别人还没结壳的伤疤就血淋淋的撕下来公之于众呢。除了龚鲁。

郭丽敏怪自己一把年纪还胸怀少女的天真。她以为和龚鲁的恩怨在15年前亡夫去世时就一笔勾销了。她没想到龚鲁把一把尖刀在心头上焐了这么多年——自己疏于防备了。

她和龚鲁是小学到高中的同学高中毕业一起顶班进了厂子。两个黄毛丫头都是干炮台的一进车间先被黑乎乎的大炮台吓了一跳支愣着手不知道往哪搁。师傅都是老资格得端着搪瓷杯唆着茶叶追忆似水年华没空搭理她们于是找技术员的次数自然多起来。郭丽敏的亡夫钟小勇就是那个被需要的技术员。郭丽敏那时未满20心智未开脑筋不如龚鲁那么活泛。钟小勇不厌其烦的给予了几次革命的帮助龚鲁就开始春心荡漾起来。

丽敏你看小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郭丽敏对龚鲁没头没脑的问话奇怪的很。

谈朋友啊你看他个子少说也有一米七五吧那张脸白白净净的多清秀啊头发还自来卷呢将来生个孩子抱手里可不跟个洋崽子样的又是懂技术的跟这班普通工人可不一样。龚鲁的眼神X光射线样的在周围光着膀子的光棍身上扫了扫郭丽敏的心跳了一下。何况他爸还是人事科的主任调动一个人不过一句话的事儿我可不想在这个又闷又热的炮台里干成人老珠黄。龚鲁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子胸脯挺的高高的油黄的汗糊了一脸。

郭丽敏羞龚鲁就想着抱孩子了笑的前仰后合。笑够了晚上睡觉时却怎么也不如往日那样一身轻松的入梦了。绣着海棠花的被子随着她的手起伏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也长到可以谈朋友的年纪了。有一滴水落到了她的心上无迹可寻却漾起层层涟漪。

郭丽敏再见到钟小勇人还是那个人却有什么说不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她在心里想把他搁哪比都是个一表人才的青年何况他的未来是看得见的一片光明。于是有些不知所措的拘谨起来。龚鲁一向泼辣开朗热烈烈的就往上迎一块牛皮糖似的又甜又粘。

可惜龚鲁的爱情攻势才刚刚点燃火苗就被一盆冷水从头到尾的浇灭了。

钟小勇踏进了郭丽敏家的大门。俩人正式确立了关系。厂里人都夸真可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龚鲁更加痛苦也不待郭丽敏向她解释就单方面解除了与郭丽敏的外交关系。仍在一个车间干着炮台相挨着脸却是挂了霜的一副过路人的架势。

郭丽敏心怀愧疚总觉得钟小勇是自己从龚鲁手上偷来的见到龚鲁时挺直的脊背不自觉的就矮了一截下去。钟小勇听了冷笑一声说就算没她自己也不会跟龚鲁在一起的。那个女人跟个女土匪似的怎么能跟你比。

郭丽敏调去办公室吹电风扇的时候本想跟龚鲁打个招呼看见龚鲁克制的愤怒的有些扭曲的嘴脸时她胆怯了。她心里有个声音微弱却肯定的说不是自己偷了龚鲁的幸福而是龚鲁自己没有福分。她就转过身走了。她把背挺的格外的直。

结婚的时候郭丽敏没请龚鲁。这是钟小勇的意思他说那个女土匪万一来了给你个不好看这婚礼怎么办下去龚鲁那人什么干不出来郭丽敏觉得钟小勇说的很有道理。郭丽敏就把写好的请柬给撕了。龚鲁左等右等不见自己的请柬想和解的意思就一去不回头的飞走了。车间里的人吃饱喝足拿着喜糖回来对这场办的豪华奢侈的婚礼啧啧称道无疑又给龚鲁胸口的火焰添了把旺柴。

郭丽敏二十岁头上结的婚尾巴就当了妈。孩子早产结婚刚8个月毛毛头就出世了。郭丽敏吃了不少苦去探望的人都心疼早产的小毛毛瘦的很小鸡仔似的团在保温箱里。龚鲁没去。她忙着到处跟人说郭丽敏做姑娘时不规矩结婚前就弄大了肚子搞不好这钟小勇还是个顶缸的呢。

虽说这话基本没人信可龚鲁仍不厌其烦的宣传着。风左歪右扭终究传到郭丽敏的耳朵里还在月子里的她就扯着枕巾鼻涕眼泪的淌开了。哭完就觉得恨透了龚鲁。两个人十来年的友情彻底土崩瓦解。后来毛毛头长到2、3岁长到不再叫毛毛头而是叫钟通时人人见了都说他就是钟小勇的缩小版一头卷毛更是招人喜爱。龚鲁自觉无味于是不再提了。两人就这么不咸不淡的都老了。

想来郭丽敏过的好日子也就这么一段。嫁给钟小勇到生下儿子这一段这幸福短的甚至来不及留个影在她漫长的生命中就被黑洞吸入无影无踪了。简直就是梦一场。

钟通4周岁的时候钟小勇左思右想决定跟厂里的技术团出国做些检修的工作。那时候家里的开支渐渐多起来郭丽敏衣柜里堆着的还是前两年时兴的款式。出国一个月挣的钱抵在厂里做技术员的大半年工资。郭丽敏有些不舍得丈夫可钟小勇看着其他几个技术员靠出国不是买了摩托车就是买了彩电的奔小康坚决要去。郭丽敏大事都听钟小勇的最后还是从了他。男人要赚钱养家怎么好阻拦。钟小勇去的国家远在天上飞两天才能到得呆上半年。临了了踌躇满志的钟小勇突然有些放心不下郭丽敏和年幼的儿子。反倒是郭丽敏宽慰他主任对我蛮照顾的有什么事找他帮帮忙也就过去了你别操心。

郭丽敏说的“主任”是她们厂的车间主任。结婚的时候钟小勇单独请厂里几个领导头头吃了顿饭请求以后关照关照郭丽敏——他现在成了厂里的青年骨干常被派到外地处理技术问题不着家。郭丽敏那天也推三阻四的陪着喝了几杯酒脸色酡红的好看的很少妇的风韵没有阻挡她身上尚存的少女的烂漫一桌十几个男人“吭哧吭哧”的灌着白酒都有些看呆了。油腻腻的唇含着鸡鸭鱼骨头忙不迭的吐着“好好好”一连串的往地上滚郭丽敏唯恐避之不及猛然瞥见一张干净斯文的嘴抬头看见原来是刚调来的车间主任三十岁不到的样子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精干的很的样子。主任朝她点点头郑重又严肃的像入党宣誓。郭丽敏脸一热也匆匆点了个头调转过身去。

后来车间主任果真帮了她不少忙大的小的都有郭丽敏心里的感激就存了起来存在一个古香古色的大缸里。夜色浓稠的化不开的时候那大缸里就清晰亮堂起来。

钟通因为早产先天不足三天两头的跑医院有时碰上是急症郭丽敏一个年轻女人就乱了阵脚。钟通的爷爷奶奶并未因长孙的身份而给予钟通什么优待他们偏心钟通那个在北京的姑姑老两口那时都已退了休拿着工资本就去了北京女儿家长住记起钟通存在的时间少之又少。而郭丽敏父母离的远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根重梁自然砸在了郭丽敏身上。

那双眼睛成了郭丽敏的浮木她无可奈何又迫不及待的扑了上去。车间主任的帮助就从工作上延伸到生活中了。几次深更半夜的麻烦人家骑着“二八”载着自己俩母子往医院赶郭丽敏觉得怪过意不去的总归是打扰了人家的生活。车间主任倒不当回事他爱人在省会工作个把月回来一次也还没打算有孩子他过的基本是单身汉的日子。郭丽敏诚惶诚恐的道谢他不过笑笑就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风刮得久了就在郭丽敏心里堆成一个沙丘沙丘被风塑造成一个男人的面目却不是钟小勇的。

钟小勇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听到郭丽敏在枕边念叨“车间主任又帮了咱家什么什么忙了”钟小勇对自己颇为自信也不屑拿下作的眼光去看待人家一颗学雷锋的红心于是对车间主任也是革命同志式的纯洁的感激之情。下次再从哪回来总会买一两样当地的特色登门给车间主任送去。一来二往两男人的关系也更进了一步。郭丽敏一提车间主任钟小勇也放心不少出国的坎坷就这么铲平了。

钟小勇走了3个半月的一天晚上钟通又生病了高烧小脸通红鼻子“哼哧哼哧”发出极响的呼吸声郭丽敏的眼泪都吓的挂了一脸。恰巧车间主任来把白天帮她做的文件给她撞上这情形赶紧把孩子送去了医院昏黄的路灯下斜斜的人影踏碎了一路。原来春天早晨风大郭丽敏送孩子去幼儿园的时候没注意把孩子迎风坐着了呛了冷风感染了肺部成了急性肺炎。孩子躺在白晃晃的病房里挂着瓶睡着了小脸一病就尖了不少郭丽敏看的好不心痛怨自己没把孩子照顾好。眼泪砸在地上一滴一个洞。年轻女人的无助和柔弱就这么不合时宜却风情万种的流洒在消毒水味的空气里。车间主任和她并排站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用手臂把抽动的郭丽敏圈在自己的怀里像老兔护住小兔那样。就这么一个简单扼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郭丽敏嗅见尚未褪尽的汗的气味感到头晕目眩呼吸紊乱。但她清醒的知道自己是清醒的她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根高耸入云的柱子摇摇晃晃轰然倒下的声音她被扬起的尘土呛着了。但她没有说话。

和车间主任的关系从那天晚上起到底是彻底走向黑暗还是明朗郭丽敏到现在都说不清楚。他们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里眉目传情在郭丽敏家或他家耳鬓厮磨俨然一副热恋的样子。两个人快乐的在错误的路上飞奔。但却迟迟没跨过那一步。郭丽敏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以为结了婚的人会更容易些但车间主任迟迟没有行动甚至一点暗示都没有。郭丽敏其实是乐意的可却不得不守住一个女人的矜持于是她煎熬在对情欲向往的炽热和求之不得的寒冷里。冰火两重天的世界让她好不辛苦。

终于等到了那天。那天下班的时候在震耳欲聋的庄严的进行曲里车间主任面色严肃的走到她身边对她说晚上七点在我家等你。他色胆包天的甚至在她耳边呼了口暖融融的气。郭丽敏两个白嫩的耳朵瞬间红的像地里新鲜的胡萝卜她的心欢呼雀跃直冲云霄。此刻她的心里没有钟小勇没有钟通没有可以逼死阮玲玉的软刀子只有车间主任。她的脑海抑制不住的跳出和车间主任在他家的席梦思上颠鸾倒凤互诉衷情的场景了。她的血液快速奔腾起来全身像着了火一般嘴唇竟干涸起来。她知道自己是有火这火只有车间主任能解。她匆匆忙忙接了钟通匆匆忙忙换上自己最时新的内衣和连衣裙匆匆忙忙托邻居帮忙照看钟通最晚十点我铁定回来麻烦您了啊。她的匆匆忙忙都是为了攒下时间和车间主任细水长流。她简直要跳起舞来裙摆花样的绽放在如水的夜色里。车间主任“悉悉索索”抖着手给她打开门来像是地下党接头似的只是双眼一对就千言万语溶在其中了俩人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搂抱在一起转着圈的往卧室走。郭丽敏觉得天旋地转她把自己完全的交给车间主任任他带领着。温度真高啊知了被炙烤的此起彼伏的叫唤。撕扯着把身上的衣服脱完两个人都已经大汗淋漓了。不像偷情倒像是刚从地里辛苦劳作的农民于是躺在凉席上“呼哧呼哧”的喘粗气细细的看对方在阴影中的脸流光溢彩。夏夜厚重的风撞在玻璃窗上一声声的闷响赤身裸体的俩人不约而同的联想到肉体碰撞的声音天真无邪的“葛格格”的笑颤的席梦思成了一片汪洋只有她和车间主任一起荡漾的的蔚蓝色的海洋。在他们欢快的返璞归真的笑容里门被原配的钥匙轻车熟路的打开了。车间主任的爱人不愧是读过大学的有勇有谋那天晚上她还带了两个自家兄弟来一进卧室她就冲上来给了郭丽敏两耳光赤身裸体的郭丽敏被两个响亮的耳光打的脸颊发麻脑子发木车间主任想上来拉被两个兄弟架在一边。主任爱人边死命的打她边大声的骂字眼粗俗的让她无法与眼前这个戴着眼镜的看似旧社会童养媳温顺的女人联系在一起。声响惊动了周围的住户趿着拖鞋就跑来看。缺乏娱乐的年代里热闹就是最好的娱乐。住的都是一个厂的人一阵比一阵声音响的窃窃私语掀翻了在海上浪荡快活的两人。原来俩人熊熊的爱火早就点亮了旁人的眼只怪当局者迷在其中主任爱人得了线报本想回来探探虚实不料初犯的二人却撞枪口上了。黑洞洞的枪口直至脑门让人没有退路。

郭丽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到第二天早晨的耻辱和羞愧洗刷了她一整晚。她请了病假在家里躺着泪眼朦胧的看钟通坐在一边喃喃自语的堆积木玩有人“通通通”的锤门锤了好一阵不见停反而更急了似的郭丽敏不得已爬起来去开门。门裂开一条缝是厂里的人一张电报塞她怀里脸上堆着鄙夷和同情的矛盾神色说了句“节哀”就“蹬蹬”的下楼去了。后来郭丽敏想那天那人一定在心里骂她自作自受。可惜她的眼睛被眼泪和眼屎糊住了没睁开看清楚那人就已经走了。

那张电报带来的是钟小勇的死讯。

因为车间主任的事钟小勇的父母把她和钟通从房子里赶了出来连葬礼都没让她娘俩参加。“横竖是我不对儿子有什么错连他爸爸的葬礼都不能去这孩子以后长大了怎么做人啊”婆婆丢下轻飘飘的一句话谁知道这孩子是哪个的野种呢郭丽敏看着钟通的脸就像面对着长眠了的钟小勇不禁气结。但她也自觉理亏她想孩子长大了会不会怪是因为她的自私才没送走父亲的呢后来听上了年纪的人一本正经的说钟小勇死也光不是他自己倒霉还得怪钟小勇他爹妈起个名叫“小勇”男人却勇命还能多好呢沐浴在马克思科学思想下成长的郭丽敏睁着眼睛想了一宿觉得还真挺有道理也就理所当然的恨起了曾经的公婆。

钟小勇死了跟他死能扯上一丝纠葛的人她都连带着恨上了。

但她不知道该不该恨自己。

因为车间主任的事厂里领导也找她谈了话办公室是呆不下去了只能重回炮台挥汗如雨。她本来是想找车间主任商量对策的可却连吃了几个闭门羹。还是有好心人不忍看她个寡妇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扑告诉她车间主任和他爱人重归于好了毕竟脑子活络又上下打点了一番所谓的处理也只不过平级调动去了省会的厂区反倒促成牛郎织女相会了。郭丽敏明白了什么利利索索的收拾了东西往上递了报告头也没回的走出了厂子。

二十四岁零九个月的郭丽敏带着四岁的儿子和一木板车的杂物搬到了离厂子一里路不到的长安路。那年年不好厂里死了不少老人对花圈纸人这一类的东西需求洪水一般的涨起来郭丽敏就盘下了一家小小的门面开起了花圈店。她想跟死人打交道也许更容易些。

就在长安路上她遇上了当时在离她花圈店不远开麻将馆的老钟并和他开始了一段维持了十五年的关系。现在想想十五年不过也就是个屁说出来多重似的其实不过也轻飘飘的无影无踪了。

同学聚会之后郭丽敏又重新把自己掩埋在她的花圈店里。其实她大可不必把自己挂在店里。做这行的生意不比其他灵活性大她这是刚性需求。她只需要把电话贴门上生意自己会找上门来。可郭丽敏不知道自己除了守着自己的花圈店还能去干嘛。钟通毕竟是钟家人脑袋瓜灵光的很读书好两年前就考去了外省读大学了唯一的伴儿就是老钟老钟却又脸皮一撕甩屁股和“九零后”去城东发大财逍遥了。郭丽敏把自己憋在陪伴死人的假花假人假楼房里感觉一天天窒息也快成了个活死人。

龚鲁就是这时候来找她的。

龚鲁在花团锦簇的花圈店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猛一甩脑袋就进去了。郭丽敏坐在惨白里打盹儿抬起头吓了一跳喉咙里干燥的像生锈了的铁片“咿咿呀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爬了鱼尾纹的眼睛都汪了一井的水。龚鲁就走过去握住了她几近骷髅样的手。零下几度的世界里就冒出了一丝热腾腾的气儿。

龚鲁推门出来的时候卖老面馒头的人正蹬着三轮车顶着晚霞往家赶。郭丽敏倚在花圈店的门上眼圈红红的望着龚鲁宽大的背影龚鲁推了自行车转过身来电影里慢动作似的摆了摆手骑上车往厂子的家属区去——她一家三口不过都是厂子的普通工人没攒到钱换商品房厂子如今成了私人的她一家都没了饭碗日子更是清汤寡水的难过。

郭丽敏靠在门上许久没动她的脑子好久没这样告诉运转起来都快报废了。她想了很多东西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在她脑海里溜了个遍。

她想生活真是一根沾了白糖酸醋海盐的苦瓜让你呲着嘴说不出味道。从前吊着马尾手挽手的走在去上学的泥巴路上又到上班一起逛街吃零嘴看电影在青春里洒下不少欢乐却为男人翻了脸如今兜兜转转终究都不如意一个没有几天日子剩一个形单影只的如行尸走肉般活着。长久的别离面前从前种种不过都埋在了昨日。郭丽敏的眼里填着浑浊的液体日头彻底落了下去。一片黑暗。另一个半球的朝阳正冉冉升起。

第二日龚鲁果然依前日言早早的来了花圈店郭丽敏早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开着店门等着她呢。龚鲁想有老朋友陪着高高兴兴的走完最后一程郭丽敏没有理由去拒绝一个日子只剩倒数的人。龚鲁把自行车往槐树下一支气壮山河的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冲郭丽敏嚷走打麻将去。郭丽敏指指满屋的花圈没挪步龚鲁又叫哎呀你这个死脑筋你这生意又不是等着就有来的有人来自然会打你电话赚钱娱乐两不耽误嘛郭丽敏的心松了松又害羞似的摆手我不会…。龚鲁跳起来不会这么有意思的玩意儿你居然不会难怪你整日守着死气沉沉的花圈呢走我教你别说不不许让我生气啊。中年的龚鲁撒娇的样子把俩人又带回了年少时光两人的脸上都挂起了笑意。郭丽敏起身锁上门走出来。她昨晚查了查龚鲁得的这病跟情绪不好有很大关系她想让龚鲁快乐点。她想此时此刻的龚鲁叫她做什么她应该都不会拒绝的。

龚鲁熟门熟路的把她带进老钟的麻将馆她想起什么似的有些抗拒龚鲁在她耳边轻声说老钟早走了这店盘给了别人啦。郭丽敏僵硬的肌肉就舒展开来跟在龚鲁身后也学着一袅一袅的进去了。

一开始郭丽敏不会玩儿就坐在边上的木凳子上看龚鲁玩龚鲁是常胜将军笑起来声音掀的翻牌桌。郭丽敏看她高兴自己总是皱着的五官也洋洋洒洒的打开了转念又想到龚鲁怎么样也是不久于人世的人了脸上就藏不住压抑的悲戚之色。郭丽敏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最迷人的。美人的悲伤向来是惹人怜惜的像大观园里的林妹妹像有心脏病的西施都是靠这一种美感触动人心的。来打麻将的男人就多了起来一进来一双眼睛就在郭丽敏身上瞟然后就像502似的黏在郭丽敏身上拔不开了。郭丽敏现在不是二十来岁的毛头姑娘什么滋味也都是尝过的了再遇上这样的眼睛就不再横鼻子竖眼睛的而是颇为享受乐在其中的。于是打扮一日日花哨鲜艳起来站在花圈店一片素白里倒有些格格不入了。

过了些日子郭丽敏就不当看客正式出师了。男人都爱和郭丽敏打麻将夸她牌品好。郭丽敏倒不觉得自己打麻将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她只知道对于桌下小腿之间偶然的碰撞事件或桌上不经意的手指接触男人们是很受用的。麻将让郭丽敏知道自己风韵犹存魅力不减。郭丽敏开始喜欢上打麻将她不是喜欢赢她是沉醉在打麻将的过程中和男人眉来眼去、插科打诨比守着为死人服务的花圈店有意思多啦郭丽敏觉得自己真是个傻帽无滋无味的过了这么多年原来中年男女的乐趣实际是更甚于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的

那天下午龚鲁带了个男人来说凑个牌搭子。郭丽敏半抬着凤眼水波粼粼的看男人男人四十岁出头的样子留着小平头眉毛和眼睛纠缠在一起鼻子挺拔的很。男人和善的笑一笑坐在郭丽敏对家郭丽敏的二郎腿不留神撞到了男人的小腿肚——好硬的腱子肉呢郭丽敏吃了一惊平日里那些老男人哪个不是臃肿油腻的哪有这样健壮的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坐在对面过鼓点就乱了起来头皮一跃一跃的跳个不停。打了三圈才有话。下家起的头问男人叫什么男人很谦虚的样子说叫小乔就行。郭丽敏摸到张万字“扑哧”就笑了。笑的花枝乱颤。都有些狐疑的看着她郭丽敏就用刚做了美甲的闪闪发光的白手轻轻的在胸口捋气慢条斯理的揪出一张牌捏在手里我说“小乔”这名儿好大男人成了大美人了。大家就嘻嘻哈哈的笑男人也笑了眉毛挑起来眼睛弯下去看起来舒服的很。郭丽敏丢出一张幺鸡看我来个“铜雀春深锁小乔”。笑的声音没了都有些听不懂文学素养毕竟不是说有就有的。男人就抬起眼皮盯了盯郭丽敏这位同志懂得的倒不少。颇有另眼相看的意思郭丽敏突然就火烧火燎的脸红起来有些怨自己刚才的过于轻浮丢了身份。男人倒不介意的样子摸牌扔牌极文雅的样子。郭丽敏想到一个成语形容风度翩翩。男人的“风度翩翩”更在后头呢。打到一半中场休息男人起身往自己的保温杯里倒开水的时候给郭丽敏也端来一杯开水一杯水闷头闷闹的的端放在郭丽敏面前热气一点点氤氲起来。郭丽敏觉得有颗种子飘到了自己荒芜已久的心里。她既激动又忐忑隐隐约约的感受着那颗种子模模糊糊的存在。

男人走后郭丽敏跟龚鲁打听男人知道原来男人是市里三中的语文老师一直没成家唯一一点嗜好就是打打麻将“适度的那种人家很自控的。”郭丽敏心里的好感就积成了厚厚的云一阵雨浇灌在种子上润物细无声似的。龚鲁也是过来的人了猜了了八九分笑着对郭丽敏说我看小乔是蛮合适的。郭丽敏就握了拳头追着打她心里热烘烘的像有什么小兽拱着似的躁动。

男人来的多了和郭丽敏就熟络起来才发现两人身上有不少的共同点。比方说老家都在淮北就好一口煎饼卷大葱啊都喜欢古诗词啊都爱听周璇啊……于是交流就不仅仅局限在牌桌上了无边无际的延展开来。郭丽敏不傻头天聊到吃食第二天就端盘自己烙的煎饼配上大葱端来说给大家尝个鲜却暗地里给吃的心花怒放的男人单独装了袋光光妾有情怎么够当然郎还得有意转天男人也就从怀里抽出本纳兰性德供她“学习欣赏”。郭丽敏心里的种子发起芽抽起枝来一派欣欣向荣之势。回到花圈店的萧素里也还是嘴里哼着小调的花圈靠在墙上也都活了似的鲜艳绚丽起来。

日子水样的一点点流过去在脸上或心里带下一条水痕。龚鲁有意跟医生的预言斗气似的茁壮的活着活的好的很一点也不像得了癌症的人。郭丽敏看着龚鲁红润起来的脸想她的日子还长着呢

和小乔的交往也热和起来分别不到一天就都有如隔三秋之感。郭丽敏又恢复了规规矩矩的良家妇女的样子。她想这次和小乔正正经经的一个流程一个流程的走不要再吃什么亏。小乔也是知书识礼的就按部就班的来从“谈朋友”开始。四十来岁的人都有了重回青春岁月的感觉。爱情真是妙手回春的一剂神药。

年底的时候长安路一个月出了几起抢劫的案子专挑女人下手一直没抓到。女人们就惶惶起来。那天打完麻将不过九点冬天夜色深家家户户因着天冷和对抢劫犯的畏惧都在家缩着。小乔说要送郭丽敏回去其实郭丽敏是不害怕的她裤兜里放了把在菜市场买的用来削皮的折叠的军刀呢。但她觉得恋爱期间女人还是该给男人表现的机会的也就点点头并着肩往回走。空气虽然冷却清清爽爽的郭丽敏和小乔都兴致很高小乔告诉她他打算开春就和她结婚问她怎么想。郭丽敏的脸冻得红红的很适时地遮掩了她的激动与感激她就矜持的装模作样的说容她考虑考虑。她其实不需要考虑的她没有阻碍去克服她知道儿子一向对她好只要她幸福儿子是不会阻拦的。但她还是选择矜持女人不能太容易到手这是车间主任用血淋淋的事实教给她的。到了家门口她要上楼去了回过身看见小乔伟岸的身影远去想到那背影将是属于她的了鼻子竟酸了酸。她想自己也算熬到了头赤手空拳的也算是搏过了生活。

感慨完了才发现钱包落在店里了倒没几个钱可明天早晨买菜没钱包不方便。也没多想郭丽敏就转身下楼大步大步的往回走。路上没人暖黄色的灯光荷包蛋似的挂在头顶郭丽敏心里暖融融的。她甚至想也许自己还能给小乔生个孩子罢昨天买菜那大娘还问她有三十五没有呢她对自己有信心对未来和幸福有信心。钱包就放在门口的椅子上郭丽敏懒得开灯摸黑伸手抓了就准备退出来锁门背后却刺刺的一扎——一把匕首顶着她。屡屡得手让这人有些懒洋洋的在他眼里女人跟屠宰场待宰的小绵羊毫无分别郭丽敏的钱包拿到手更是让他飘飘然起来手上的力就松了松。郭丽敏灵敏的感觉到威胁的减弱她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她猛地掏出兜里的军刀向后挥去。军刀到底没派上用场“啪”的一声清脆的被男人打到地上。男人有些恼羞成怒他已经不习惯遇上反抗的了他顺手就给了郭丽敏两刀他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婆娘放点血。黑灯瞎火里也不知道刀扎在了哪里郭丽敏软绵绵的倒了下去。这人却并不急着走翻开郭丽敏的钱包算上钢镚儿才不过一百来块心里怨气更大了蹲下来又补了一刀才骂骂咧咧的走了。

热乎乎的血腾腾的冒着热气。郭丽敏的身体却渐渐凉下去。从她身体里流出的血在花圈店里肆虐一道一道的往倒在地上的花圈淌去。

白色的花圈就上了色成真的灿烂的鲜花了。泛白的朦胧里远远看上去就像鲜花开满了花圈店。

还有七分钟打扫长安路的环卫工人就该开始一天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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